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躺在手术台上，任由激光在角膜上操作。那时候只觉得摘掉眼镜就是自由，就是新生。直到现在，每当夜幕降临，眼前的光晕像烟花一样炸开，我才真正明白那句老话——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。

三年前做的全飞秒，手术过程快得让人恍惚。医生笑着说：“放松，几分钟就好。”确实，从进手术室到出来不到二十分钟。第二天拆开纱布，窗外的树叶脉络清晰可见，那种震撼至今难忘。可新鲜感褪去后，一些小问题开始浮现。早晨醒来第一反应还是摸眼镜，发现脸上空荡荡的，会心一笑。但很快，另一种空荡感从眼睛里蔓延开来。

大概术后三个月，我开始怕光。正午的阳光像针一样扎眼，开车必须戴偏光镜。夜间视力更成了难题，路灯会散开成光斑，车灯拖着重影。有次下雨天开车，挡风玻璃上的雨水把对面车灯折射成一片炫光，差点追尾。从那以后，我再也不敢夜间上高速。

最折磨的是干眼。以前觉得滴眼药水是矫情，现在办公桌上常备三四款人工泪液。下午三点左右，眼睛就像两块磨砂玻璃，看电脑得眯着眼。有回去北方出差，干燥的空调房里待了半天，眼球刺痛得直流泪。同事开玩笑说：“你这手术做得，比戴眼镜时还娇气。”我只能苦笑。

认识几个同样做过手术的朋友，情况各不相同。老陈做完五年了，视力回退到100度，他说像是经历了一场缓慢的近视轮回。小敏更惨，术后出现重影，看东西总有淡淡的影子跟着。她说现在最后悔的，是当初没把术前同意书上的后遗症条款逐字读完。

当然也有成功的。表姐做了十年，除了偶尔眼干，没有任何不适。但她说：“别学我，这就像开盲盒。”她医院工作的同学至今戴着眼镜，“见多了并发症，反而不敢做了。”

最近复查时遇到个二十出头的姑娘，兴奋地问我术后感受。看着她跃跃欲试的样子，就像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。我如实相告，她眼神里的光慢慢暗下去，小声说：“可是戴眼镜真的不好看啊。”我忽然明白，我们追求的从来不只是清晰视力，更是那种不被束缚的错觉。

现在每天清晨，当我不用摸索眼镜就能看清天花板时，依然会感到片刻欣喜。但每当夜晚来临，面对那些挥之不去的光晕，我又会想起医生术前那句轻描淡写的话：“任何手术都有风险。”只是当时被向往蒙蔽双眼，总觉得不幸会是别人的故事。

如果你问我后悔吗？倒也不全然。只是若能重选，我会多给自己一个月考虑期。毕竟眼睛这东西，坏了就再没有备用的。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不便，会慢慢渗进生活的每个缝隙——就像我此刻写这些字时，不得不停下来滴眼药水一样自然。